半路殺出個格蘭忒
一個月後,滯留福州求援的向德宏收到琉球人的密報,得知國家已亡。國破家亡,哀告無門。向德宏感到不能再在福州傻等下去了,他決定帶著蔡大鼎、林世功等人上京陳情。從後來向德宏給總理衙門的陳情表中可以看出,他們一路北上走得並不太平。使節團走到上海,聽說在華的日本特務為了阻止他們去北京求援,已經組織了暗殺隊,要劫殺他們。琉球人的髮型、服飾很大程度上保持了明代漢服特色,迥異於長袍馬褂、剃頭梳辮的清人。為了躲過日本特務的暗殺,一干琉球人只好剃頭改服,一路跌跌撞撞來到天津。在天津,向德宏先拜見了實權人物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在給李鴻章的信中,向德宏寫道:「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雖糜身碎首,亦所不辭!」字字泣血,一個小國面臨亡國之災的彷徨與無奈躍然紙上,至今讓人讀之心酸。
面對複雜的國際關係,李鴻章還是決定採取審慎的態度,先觀察一陣事態的發展再說。
與此同時,琉球國內百姓慘遭塗炭的信息也源源不斷地傳來。為了毀滅日本武力吞併琉球的證據,日本政府在全琉球範圍內,收繳了過去行政機關的全部公文、賬冊等各種文字資料,企圖銷毀舊有政權的一切痕迹。琉球民眾不甘心就此亡國,武裝抗爭之事此起彼伏。抵抗日軍暴行的官民遭到嚴刑拷打,一些忠義之士自刎殉國。宮古島上民眾向中國求援復國的血書,至今仍保存在沖繩縣立博物館中。
向德宏見國內形勢十萬火急,而李鴻章又態度曖昧。他決定派毛精長、蔡大鼎、林世功等人,去北京找總理衙門求援。面對琉球人的泣血哀告,恭親王奕訢也是左右為難。一方面,清政府已經自顧不暇,不太想管琉球的事;另一方面,面對藩屬國的求援,老大帝國又一時放不下宗主國的面子。正在躊躇時,李鴻章聽說不久后美國前總統格蘭忒(今譯格蘭特)將造訪東亞,打破琉球事件僵局的希望能不能寄托在格蘭忒身上呢?
美國南北戰爭時期,格蘭忒曾任聯邦軍隊統帥,並代表聯邦政府接受了南軍羅伯特·李將軍的投降。南北戰爭后,格蘭忒於1869年當選為美國總統,直到1877年方才卸任。卸任的格蘭忒,1879年帶著妻子來遠東旅行,目的地就是中國和日本。別看格蘭忒已經卸任了,但他在國際政治領域有很大影響力。而且,日本的明治維新主要是因美國入侵推動的,日本人對美國人可謂惟馬首是瞻。李鴻章覺得,如果說服格蘭忒來調停「球案」,不怕日本人不就範。
格蘭忒剛到上海,李鴻章就兩次給總理衙門寫通道:「格蘭忒不久將由上海出發,途經天津而至北京,應以禮優遇接待」,並「以此為機,與格蘭忒談話,以求他日琉球問題公評時,助我一臂之力。」
恭親王奕訢採納了李鴻章的建議。1879年6月3日,格蘭忒抵達北京的第二天,他就會見了格蘭忒。會談中,格蘭忒大方地接受了奕訢請他調停琉球問題的請求。6月12日,當他到天津見到李鴻章后,詳細詢問了琉球的情況。
格蘭忒問李鴻章:「中國果無爭朝貢有無之意乎?」李鴻章答:「朝貢有無非問題之所在,惟琉球王歷來受中國冊封,今日本無故廢滅之,違反公法,實為各國無比例之事。」格蘭忒又問,琉球能用中國文字嗎?李鴻章說,琉球人能用中國字,也能***書。格蘭忒復問,琉球王可是「閩人三十六姓」的後裔。李鴻章答,琉球王不是「三十六姓」之後。他同時指出,琉球作為主權國家,曾與美國簽有通商條約,現在日本吞併琉球,也會傷害美國的利益。如果中日之間因為琉球打起來了,必然會影響到美國在遠東的商貿往來。格蘭忒對李鴻章所言深以為然,他說,他最怕各國開戰,如果能調停解決,對大家都有好處。最後,格蘭忒說:「琉球原來為一國,而日欲將其併合而得以自擴。中國所力爭之處,乃土地而非朝貢,甚具道理,將來需另設特別條款。」
看樣子,格蘭忒已經站在中國這邊了。李鴻章相信日本不能不給格蘭忒一個面子。可格蘭忒到日本以後,情勢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8月1日,格蘭忒在給李鴻章的信中寫道:「兩國應該彼此互讓,庶不至於失和,似不再請他國出為調處。」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要置身事外的意思。
表面看,格蘭忒還是在和稀泥,但實際上他的天平已經偏向日本了。不到一個月時間,日本人給格蘭忒喝了什麼「迷魂湯」呢?前幾年學者戴東陽在日本訪學期間,偶然看到一份資料,這才揭開了謎底。戴東陽告訴記者,在日本一所大學的圖書館中,她偶然發現日本人宮島誠一郎給日本政府的報告,報告稱,他曾從中國駐日使館工作人員沈文熒口中得知,美國前總統格蘭忒不日將訪問日本,格蘭忒已接受清政府的委託,要調停琉球問題。
戴東陽說,沈文熒倒不是故意要泄露情報,只是當時中國的外交還很不專業,使館工作人員往往是些在國內不得志的落魄文人,他們缺乏對外交往的經驗,更沒有保密意識。沈文熒是個傳統的中國文人,愛好吟詩作賦。日本自古受中國文化影響深遠,許多日本文人漢詩做得非常好,他們經常來公使館拜訪沈文熒切磋漢詩,彼此之間有不錯的交情。然而,沈文熒不知道這些交流漢詩而來的日本文人們,同時肩負著另外的使命。當宮島誠一郎在閑談中探知格蘭忒已經受中國政府之託,前來日本調停琉球問題后,馬上報告給了日本政府。
日本右大臣岩倉具得到情報后非常重視,他立刻報告政府:「今格蘭忒將琉球之事奏陳聖上,又忠告政府,然不知其乃受清廷之請願而為其周旋。今得此言,實需仔細考慮,則我須先採取措施。」
於是,日本政府開始緊鑼密鼓地布置起對格蘭忒的接待工作。1879年7月3日,當格蘭忒乘坐軍艦「里奇蒙德」號駛入橫濱港時,受到日本朝野的盛大歡迎。明治天皇親自出面宴請格蘭忒,還把自己的海邊行宮騰出來給格蘭忒住。日本政府要員陪著格蘭忒在日本度假勝地日光山又吃又玩,好不愜意。別看賓主相處甚歡,但對於琉球問題日本是毫不讓步,格蘭忒的隨員楊越翰在給李鴻章的信中提到,格蘭忒在日光山遊覽途中,曾經與日本內務卿伊藤博文和陸軍卿西鄉從道晤談了3個小時。對於琉球問題,伊藤和西鄉始終「默然不發一語」,僅表示回去同政府商量。
調停沒什麼進展,但明治維新後日本蒸蒸日上的景象,卻給格蘭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給李鴻章的信中,他寫道:「我看亞細亞,只有中華、日本可稱兩大強國,甚盼兩國各設法自強,諸事可得自主。日本氣象,似一年興旺一年。中國人民財產本富,自強亦非難事。」格蘭忒先後遊歷中日兩國,兩個國家的精神風貌高下立判。日本雖然明治維新剛剛幾年,但軍隊整肅,人心向上,的確是一副奮發向上的狀態。相比起來,中國雖然洋務運動已經十幾年了,但是整個社會和人的狀態沒多大改觀,還是一派暮氣沉沉的模樣。從感情上講,格蘭忒也會更加傾向於師從西法的日本。
不久格蘭忒給李鴻章寫通道:「我到日本以後,屢次會晤內閣大臣,將恭親王與李中堂所託琉球之事,與北京、天津所聞,情節微有不符。雖然不甚符合,日本確無要與中國失和之意。在日人自謂琉球事系其應辦,並非無理;但若中國肯讓日人,日本亦願退讓中國。」
顯然,格蘭忒的調停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雖然日本對他極盡殷勤,但他畢竟是個卸了任的總統,東亞之行也不帶官方色彩,因此日本方面對他只是虛與委蛇罷了。為了挽回面子,他在信中對李鴻章抱怨,中日談判之所以陷入僵局,主要因為何如璋在照會中措辭過當。
不過,他的隨員楊越翰卻不這麼認為。楊越翰在給李鴻章的信中公正地寫道:「何公使照會一節,此系細故,球事未來了結與否,及如何了結,與照會無干,可以不必追求。」楊越翰分析,日本政府不肯讓的原因是,明治維新后失去特權的武士階層生活貧苦,「惟願日本與別國動兵,伊等有事可做。」事實上,日本是從一開始就制定好了吞併琉球的既定方針。
分島改約
格蘭忒在日本停留了兩個多月,也沒提出什麼具體調停方案。1879年9月3日,他便歸心似箭地從橫濱港登船回國了。臨行前,格蘭忒給李鴻章寫信勸道:「譬如兩人行路,各讓少許,便自過去,無須他人幫忙。」
格蘭忒走後,雙方雖然同意重新開啟談判,但很長一段時間,卻都沒有再派人員接觸。中國方面本來就沒什麼通洋務的人才,總理衙門擔心如果派出一個腐儒,鬧出笑話反而失了體統。日本方面也端起架子來。這麼一來兩相矜持,成了不來不往之局。
僵了幾個月,一位自稱是「日本閑人」的竹添進一郎,以個人名義找到李鴻章斡旋。那時中日兩國語言雖然不通,但是通過漢字還是能夠傳情達意的。李鴻章和竹添見面后,令諸人迴避,兩人關在小屋裡秘密筆談。竹添寫道:「今日之天下,非昔日之天下。有虎狼之國,無一日不欲逞志亞細亞……貴國地方廣大,四疆之地不易把守。乃如伊犁,又與露有疆吏之爭,未聞其結局。正值此時,琉球有外患,恐貴國鞭長莫及。」
把吞併琉球的野心說成是給中國分憂,幫助中國看管邊疆。竹添的巧舌如簧,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不過,這段話戳到了李鴻章的一個痛點。——此時在中國西北邊境的伊犁正爆發著一場危機。
1871年7月,中亞浩罕汗國軍官阿古柏入侵新疆。俄國趁亂以「安定邊境秩序」為由出兵佔領了伊犁地區。清政府多次交涉,沙俄拒不撤兵。1876年,欽差大臣、陝甘總督左宗棠進軍新疆,經過一年多的戰鬥,擊潰了阿古柏的軍隊,收復了除伊犁地區以外的全部領土。
然而對付擁有強大武力的俄國,清政府只能走外交途徑一條路。1878年6月,清政府任命崇厚為欽差大臣,赴沙俄談判收復伊犁事宜。可沒承想,崇厚談了一年多,竟然稀里糊塗地簽了個《交收伊犁條約》(即《里瓦吉亞條約》)回來。按條約的規定,俄國倒是把伊犁還給中國了,可霍爾果斯河以西和特克斯河流域廣大的疆土,竟然拱手讓給了俄國。此外,崇厚還答應了開通陸路通商線路、賠償500萬銀盧布(約合白銀280萬兩)軍費等一系列喪權辱國的條款。
崇厚帶著《交收伊犁條約》回到北京,國內輿論一片大嘩,清政府也急了,指責崇厚「俄人與崇厚所議約章,流弊甚大」,拒絕批准該條約,並把崇厚下了大獄。俄國一瞧自己的如意算盤沒打成,立刻劍拔弩張,向中國西部邊陲和沿海集結軍隊。1879年至1880年間,中俄雙方火藥味極濃,大戰似乎一觸即發。此時,清政府最怕的就是俄國與日本聯手對付中國。恰恰在這個節骨眼上,俄國軍艦還到日本長崎買了50萬元的煤,這下更讓清政府產生了一些不好的聯想。為了避免日俄勾結,清廷內部「快速解決球案」的呼聲日益高漲。
日本人也看中了清政府息事寧人的心理,讓竹添進一郎向李鴻章拋出了「琉球二分方案」,即把琉球群島最南端的宮古、八重山兩島給中國,其他部分歸日本。但是,這兩個島也不是白給,日本方面提出修改中日《修好條規》,要跟西方列強一樣在中國內地享受通商權。這就是所謂的「分島改約」。
未了的「球案」
日本人把琉球問題跟改約攪和到一起,大有訛詐之意。李鴻章極不滿意,但是考慮到來自俄國人的威脅,又怕跟日本糾纏下去沒個了局,他還是傾向於喝下這杯苦酒。不過,他在給總理衙門的信中明確表示,中國不能要琉球兩島,還是應該把它們還給琉球人。讓琉球王尚泰把宗廟遷到這兩個島去,也算為琉球人保存了香火。
琉球人得知這一方案大失所望。他們告訴清政府,宮古、八重山兩島乃是不毛之地,在那裡生活都極其困難,更別說保留宗廟了。
關於要不要接受琉球分割方案,清政府內部也產生了嚴重分歧。贊同一方認為,這樣可以快速解決與日本的紛爭,防止日俄聯手夾擊中國;反對一方認為,這樣一來會讓中國丟掉宗主國的尊嚴,使得朝鮮、越南等藩屬國對中國失去信心,轉而依附日本。右庶子陳寶琛上書指出,日本「視我之強弱而已。中國而強於俄,則日本不招而來,中國而弱於俄,雖甘言厚賂,興立互相保護之約,一時中俄有釁,日本之勢必折而入於俄者」,「今我若輕結琉球之案,則俄人有例可援,中國無詞可措,以俄兵取高麗,如湯沃雪,而其勢與關東日逼,非徒唇齒之患,實為心腹之憂。禍延於朝鮮,而中國之邊更及矣」。可以說,陳寶琛的看法極有見地。自以「牡丹社事件」為由出兵台灣以來,日本就是用一次次挑起事端的方法來試探清政府的反應與實力。在這種博弈中,日本權衡著自己與中國的力量對比,有條不紊地推動著自己蠶食中國、稱霸亞洲的計劃。
與此同時,琉球人反抗日本人殖民統治的報道,屢屢見諸報端。《申報》曾以「琉民惡日」為題報道了幾個典型事例:琉球一山林著火,燒掉當地百姓40餘間房屋。日本官吏欲用米賑災,琉球人卻拒不受領。又如,一常年駐華的琉球官員回國宣傳「清國有意出援兵」,立刻遭到日本人的逮捕……
一邊是清政府對「分島改約」的曖昧態度,一邊是國內不時傳來的日人暴行,來華請願的琉球使臣感到從未有過的絕望與無助。當聽說清政府要與日本簽署「球案條約」的消息時,在華奔走呼號幾年的琉球使節林世功在總理衙門前揮劍自刎。
事實上,清政府並沒有如林世功聽說的那樣與日本人簽訂「球案條約」。1880年2月,經過駐英公使、欽差大臣曾紀澤的斡旋,清政府不但要回了伊犁地區,還挽回了崇厚拱手讓給俄國的部分主權。2月24日,中俄《伊犁條約》、中俄《改訂陸路通商章程》及其附件簽訂。一度劍拔弩張的中俄邊境,暫時恢復了平靜。來自俄國的威脅解除了,清政府正式否決了《球案專條》。在中國坐了幾個月冷板凳的日本公使宍戶璣,只好灰溜溜地回國了。
此後的若干年,中日雙方雖然也曾試圖重開談判,但一來雙方主張相去太遠,二來比琉球對中國意義更重大的藩屬國越南、朝鮮先後發生危機,中國與周邊國家維繫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宗藩關係,面臨著西方列強全面的挑戰,清政府也就無暇再處置琉球問題了。直到1895年甲午戰爭,中國被這個曾不放在眼裡的蕞爾小國日本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被迫簽訂了《馬關條約》,琉球才最終划給日本,成為了沖繩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