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曼
陸小曼對政治不感興趣,她早年對軍閥、政客尤其厭惡。抗戰期間,陸小曼沒有離開過上海,也沒有與敵偽來往。敵偽的刊物上,也沒有發表過她的文章,她堅持了一個正直、愛國的中國人立場。
1932年,徐志摩去世后不久,張慰慈有一次來拜訪陸小曼,閑聊了幾句,對徐志摩的死表示悲傷后,對她說:「你一個人過生活也很困難,像你這樣身份的女士,其實可以出去走走,為社會做點工作,那麼,在生活上也可以有所改善,你有興趣嗎?」
陸小曼間他:「你想讓我去做什麼呢?」
張慰慈說:「當然是為政府做點事了。」
陸小曼當場拒絕了他的提議,說:「志摩過世后,我只想一個人清靜些,不想再出去了,何況為政府做事,我是更擔當不起了。」
過了幾天,張慰慈又打電話來,說:「宋子安想請你去吃飯,你肯賞光嗎?」陸小曼知道,宋子安是宋子文、宋美齡的弟弟,如果和宋子安搞好關係,榮華富貴可想而知。但是,陸小曼又一次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但是解放后,新中國成立,陸小曼也像獲得了重生。她看到了中國的希望,她認為只有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國才能有光明的前途。那時,她已年近半百,但是她抖擻精神,決心離開病榻,走出卧室,為國家為人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陸小曼也得到了黨和政府領導人的關懷。陸小曼被安排為上海文史館館員,這雖然是個虛職,但每月至少有幾十塊錢可拿,使她有了最低生活保障,也給了她鼓舞和信心。
《上海文史館館員錄》上是這樣寫的:
陸小曼(1903-1965),別名小眉,女,江蘇常州人,一九五六年四月入館,擅長國畫。專業繪畫和翻譯。
當年她還成了農工民主黨徐匯區支部委員,後來上海畫院又吸收她當了畫師,1959年,她當上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參事室參事。
61歲的陸小曼攝於住宅對面的靜山公園假山小橋邊
1960年前後,王映霞在善種路上閑逛,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了,馬路上亂鬨哄的。在喧嘩的鬧市聲中,王映霞突然聽見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叫
她:「映霞!」王映霞呆了一會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小曼。兩位現代著名文學家(詩人)的妻子,久別重逢,分外親熱。善種路與小曼所住的
四明村不遠,小曼就邀請王映霞去她家坐坐。
在王映霞的印象中,陸小曼比以前胖了些,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還是一個美人的輪廓。小曼幾十年沒碰到老友了,非常高興。
她告訴了王映霞這二十多年來的經歷,她說:「過去的一切好像做了一場噩夢,甜酸苦辣,樣樣味道都嘗遍了。如今我已經戒掉了鴉片,不過母親謝
世了,翁瑞午另有新歡了,我又沒有生兒育女,孤苦伶仃,形單影隻,出門一個人,進門一個人,真是海一般深的湊涼和孤獨,像你這樣有兒有女有丈夫,多麼幸
福!如果志摩活到現在,該有多麼美啊!」隔了一會兒,她又說:「幸而生活還安定,陳毅市長聘我為上海文史館館員,后調為市人民政府參事,上海畫院又聘我為
畫師。我只好把繪畫作為我的終身伴侶了。」
翁瑞午和陸小曼(攝於1957年)
1964年秋,陸小曼應畫院之請,替成都的杜甬草堂畫四張子美詩意的山水條幅,以作「杜甫生平展覽」之用。這時,她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了,但她堅持著畫完了。畫好之後,她還請了趙清閣去看,問趙清閣:「你看我的畫是不是比解放前進步些?」
趙清閣說:「你畫出了杜詩的樸實意境、神韻,你算得是子美的知音!我祝賀你的成功!」
陸小曼高興地握著趙清閣的手說:「你算是我的知音!」
到了10月,陸小曼住進了醫院,主要是肺氣腫和哮喘。在中秋節那天,趙清閣買了幾隻月餅給她,她的鼻孔內插看氧氣管,憔悴不堪。她氣喘吁吁
地對趙清閣說:「難為你想到我,今年我還能吃上月餅,恐怕明年就……」說話間,她指指月餅,趙清閣知道她想吃一口月餅,就找了一塊有沙餡的給她,她吃得津
津有味。
過一會兒,她又低聲說:「我的日子不會多了!我是一個無牽無掛,家徒四壁的孤老,是解放救了我,否則我早死了,我感激共產黨。」
過了幾天,趙家璧也來看陸小曼。陸小曼對他說:「如果不解放,我肯定活不到今天;如果志摩生前知道,我們的共產黨是這樣好,他也會和我一樣
相信的,可惜他死得太早了。如果不死,我相信他不會跟著走胡適的道路,他可能會走聞一多的道路。」她又說:「唉,志摩要是不坐那架小飛機就好了。」
趙家璧感慨地說:「是啊,他要是不坐那架飛機就好了,不過……」他又說:「至於他會走什麼路,還是茅盾說得對:『我們不便亂猜』,但他留下的文學作品,將永遠成為新中國文學寶庫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陸小曼囑咐趙家璧說:「有機會的話,請你幫著出版那套《志摩全集》。」
趙家璧安慰她說:「你放心好了,志摩的書將來肯定會出,而且會越出越多。一定會出版一種以上的全集本的。」
聽完趙家璧的話,陸小曼寬慰地笑了。
果不出小曼所料,入冬后她的病加重了。勉強挨到1965年的暮春,她終日咳嗽不止,人益發消瘦了。有一天,趙清閣又去看她,應野平也在座。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不會好了,人家說63歲是一個關口……最近我常常夢見志摩,我們快……快重逢了!」
應野平安慰她說:「別迷信!你太愛胡思亂想了。」
她又說:「我還看到了王賡,他和志摩在那個世界里似乎還沒有和解。唉,讓他們去鬧吧!反正我也要去了。」陸小曼說話時伸手要扯掉氧氣管,被趙清閣連忙止住,說:「你這是幹什麼?別亂想了,好好養病才是正理。」
她凄楚地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趙清閣詢問道:「有什麼事要我替你做嗎?」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希望在死後能和志摩合葬,你……能不能辦到?」
趙清閣為了安慰小曼,不假思索地說:「我儘力想辦法,你現在養病要緊。」陸小曼微笑著連連道謝,趙清閣的承諾使她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陸小曼住院時,隔壁病房正好住著朋友兼老師劉海粟。兩人在病房裡碰到,真是感慨萬千。他們聊起了已經遙遠的往事,聊起了在地下已經三十餘年的志摩,聊起了其間的那些朋友。
在臨終前幾天,陸小曼囑咐堂侄女陸宗麟把梁啟超為徐志摩寫的一幅長聯以及她自己的那幅山水畫長卷交給徐志摩的表妹夫陳從周先生;《徐志摩全集》紙樣則給了徐志摩的堂嫂保管。
關於《徐志摩全集》的紙樣,後來還有一個故事。陳從周在《含淚中的微笑一一記陸小曼山水畫卷》中說:「可惜的是那《全集》的紙版,我歸還了
徐家,已在抄家中丟失了其中一冊。雖然事前我已與何其芳同志聯繫好,要寄北京文學研究所保存,但徐家在時間上拖了一拖,遂遭劫運。」
1999年,筆者去上海訪問了徐志摩的堂侄徐炎,他對此事做了解釋。他說,事情是這樣的:1965年,陸小曼在華東醫院過世后,陳從周和我
一起去陸小曼家裡,當時我去時看到家徒四壁,東西不知給誰拿走了。只有一個箱子,是陸小曼臨死時托陸宗麟交給陳從周保存的。看了一下,裡面是《徐志摩全
集》的紙樣,一共十包。因為上海只有我一家是徐志摩的直系親人,陳從周就把紙樣交給我媽保存。
1968年,《全集》紙樣被紅衛兵抄家時抄走了。1981年找回來一看還是十包。仔細翻閱,原來其中一包是政治學習材料。據說,陸小曼在擔
任上海文史館館員后,曾組織過政治學習,因此有此資料。後來聽說當時紅衛兵抄去《全集》后,打開一看,湊巧看到這一包政治學習資料,他們就不敢動了,原樣
封起來,在上面寫:「此是學習材料,要保管好」。如此另外九包真正的紙樣才得以保存下來。這樣看來,陸小曼當時過世時給我們的十包中,其中的一包本來就是
政治學習材料。1981年拿回《全集》紙樣后,我母親就把它交給了商務印書館上海分館,1983年《全集》由商務印書館在香港出版。
1965年4月3日,一代才女、曠世美人陸小曼在上海華東醫院過世,享年63歲。
在陸小曼靈堂上,只有一幅輓聯,跟徐志摩死時幾十幅輓聯並列的壯觀情形不可同日而語。因為陸小曼過世的時候,已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夕,山
雨欲來風滿樓,已是驚弓之鳥的文人尤其敏感,覺出氣氛不對,不知未來會有什麼新花頭,誰也不想落下額外的文字冤孽,多添麻煩。靈堂上惟一的一幅輓聯是由王
亦令撰、樂宜寫的:
推心唯赤誠,人世常留遺惠在;
出筆多高致,一生半累煙雲中!
起初,她的骨灰一直未安葬,暫寄在某處。當時只有陸小曼的表妹吳錦約人一起去骨灰盒寄存處憑弔過。不久「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活人被「踹上
一腳,永世不得翻身」,而死人枯骨倒反而一個個從泥土裡獲得了「翻身」。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更沒人會把陸小曼的骨灰入土了,何況她又無子息。
至於陸小曼想葬到硤石徐志摩墓旁去的遺願,因種種原因未能如願。趙清閣在回憶陸小曼的文章中提到此事還耿耿於懷:
一九六五年的四月二日(註:應為三日),陸小曼默默地帶著幽怨長眠了。她沒有留下什麼遺囑,她最後一個心愿就是希望與志摩合葬。而這一心愿
我也未能辦到。我和她生前的老友張奚若、海粟商量,張奚若還向志摩的故鄉浙江硤石文化局提出申請,據說徐志摩的家屬——他與前妻張幼儀生的兒子——不同
意。換言之,亦即中國半封建的社會意識不允許!(《陸小曼幽怨難眠》〉
1988年春,由陸小曼的堂侄、在台灣的陸宗木丹出資,和陸小曼的另一個堂侄陸宗麒以及和陸小曼晚年密切來往的堂侄女陸宗麟一起,在蘇州東
山華僑公墓建造了紀念墓,墓碑上書「先姑母陸小曼紀念墓」,墓上還有一張陸小曼年輕時的相片,臉上露著燦爛的笑容,旁邊青松環繞。同時建的還有陸小曼父親
陸建三、母親吳曼華的紀念墓。至此,這位坎坷一生、眾說紛紜的不幸女子最後總算劃上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句號,她在泉下也可以瞑目了。
2001年9月19日,筆者專程去常州拜訪了陸小曼的表妹吳錦(86歲)。因為筆者來自徐志摩的家鄉,所以她念念不忘的仍是陸小曼委託的這
惟一的一個口頭遺囑——即是否能通過溝通和努力,把陸小曼的墓能葬到海寧硤石去,和徐志摩葬在一起。她說,這樣,她也就對得起陸小曼了。
(本文摘自《陸小曼傳》,作者:柴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