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善先生訪談錄
我於民國九年出生於廣東增城。增城位於廣州東北,在東莞的正北邊,是農業城鎮,出產米與荔枝。增城荔枝,古今聞名,曾是上貢極品,現在暢銷國內外。交通有火車、汽車、渡輪及輪船(沿增江通往廣州),相當方便。我家世居增城,父親經商,作米、糖、麥及銀鋪,家境很好。小學是在老家讀的,後到廣州讀私立教忠中學,那是汪精衛的外甥沈鬆創辦的。二十七年日本人快打到廣州時,我們一家人搬到香港,而我則跟著教忠中學撤到澳門繼續讀書。不久,中央陸軍官校到澳門招生,我已是高三的學生,由於父親反對我去當兵,我私下向叔伯要了點錢,偷偷地與一些同學去報考,那次錄取了港澳學生兩百多人。
胡:民國二十八年汪精衛已與日本合作了,以沈鬆與汪的關係當教忠中學校長,他還反日嗎?
寶:是的,沒影響,不過我們要撤往澳門時,他就離開了,由他妹妹——沈芷芳接管。
胡:學校搬到澳門後,仍繼續抗日嗎?
寶:是的。事實上,汪精衛成立偽政府一事到現在還是個謎。
胡:是的,汪精衛也可說自己始終說他是忠於中華民國的。軍校在澳門招生,由何人負責?
寶:我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不過都是中央派人來招考的。
爲了避開淪陷區,我們軍校師生先搭船到廣州灣湛江市,然後開始步行,沿江或溪谷,翻山越嶺,一路往北走,經廣西桂林,到貴州,交通非常不便,走了兩個多月,才到貴州獨山。
我們自己拾好長的大木頭來蓋營房,總共蓋了三棟。一作教室,一作學生宿舍,一作老師宿舍。我們得走五十多里路去山後扛米回來,有時肩膀不夠力,就用頭去頂,實在太累了,一邊走,一邊哭,常常反問自己?爲何要來這兒自討苦吃?但又要自己勉勵自己,國家這樣受人欺侮,我死也要撐下去!
有許多同學受不了這種苦,離開了。我要不是常常勉勵自己,怎麼能挨下那三年?我終於在三十一年十月十日畢業。
講起這段往事,痛苦得很!這正是軍校第十七期在貴州獨山第四分校的開創情形,我屬第二十六總隊第二大隊第三隊。
胡:據我所知那時軍校第六分校在桂林李家村,他們的生活也是非常艱苦。你們分校的負責人是誰?
寶:主任韓漢英,是個中將。副主任陳聯璧。
胡:他們除當正副班主任外,還有沒有其他職務?有時是司令或軍長來兼任。
寶:沒有。
胡:除正副班主任外,校內有什麼編制?
寶:我得看看我們當時的同學錄;上有教育長陳繼承,下有政治部主任余拯,教育處處長張振鏞,步兵科科長邢喆。
胡:請讓我們将你的軍分校同學錄複印一份,这是很難得的珍貴資料,恐怕在臺灣都找不到了。
寶:这是我唯一留下的東西,也是後來才印製的。本來在我們畢業時,蔣委員長給每人一把佩劍,上書「成功成仁」四個字,我卻在未成功也沒成仁的一次戰役中,連同畢業證書,一齊都丟失了(詳情後叙)。
我畢業後,分發到六十三軍,軍長是張瑞貴,渾號「生張飛」,英勇善戰,有如張飛再世。他不是黃埔出身,卻是蔣先生的嫡系部隊,駐在廣東新豐,位於潮州北面,近閩南。
那時從韶關到廣州、深圳的鐵路線都給日本人佔領了,線上及附近的重鎮當然也都淪陷。可是廣東東部潮州一帶還是由國軍堅守著。我們從貴陽穿過廣西到廣東北部,沿山區走,過梅縣(走騎田嶺),到新豐報到。
我是少尉,先當見習官半年,才正式當排長。在揭陽打過一場硬仗。我們六十三軍一八六師被調到揭陽,攻打姣婆坳與楓樹園,日本人有一個團,約一千多人,我們第一晚就打下九個據點,曲江、韶關大放爆竹慶祝。一星期後,日本人曉得我們的厲害,就搬來最厲害的武器,我們又在一個晚上失掉了十個據點。也就在那一仗,我失掉了佩劍、畢業證書等所有東西。那是非常激烈的一仗,日本人的武器很厲害,與他們都是打硬仗。
胡:那時日本在廣東華南軍區的指揮官,就是後來在臺灣自殺的安藤利吉。也是日本投降時,於十月二十五日在臺北簽降書的日本臺灣總督。他先前在廣東所指揮的部隊,就有一部份是臺灣聯隊,即是日本人在臺灣接受訓練的部隊。
寶:你們這邊的指揮官大概是余漢謀吧?
胡:是的,他在曲江指揮部。我那時官階太小,見不到他的。
胡:以一個排長,當時能認識軍長,已經不錯了。
寶:我們從軍校出來的,有相當的學歷,尤其是當初招收的學生都是高中畢業生,是比較有知識的。
從曲江、揭陽撤退後,因爲我仗打得好,被調到六十三軍軍部,任命爲殺敵大隊的七十二中隊隊長,離開軍隊,到敵後淪陷區去組織民衆。我被派去增城——我的故鄉。我們組織的民衆是一般的農民,沒有正規的訓練,武器也很簡陋,遠不及正式的國軍。我們都是趁夜晚日軍守衛單薄時,騷擾他們、偷襲他們,這種游擊戰,比先前的打仗,困難多了。
胡:我是學歷史的。很多外國學者聽信中共的在大陸宣傳,說國民黨只會打正面戰場,沒打過敵後戰場,敵後的戰爭完全是共產黨打的。現在已經知道不真實了,國民黨也在山東、河北、河南、江、浙打敵後游擊戰爭的。
胡:共產黨的東江縱隊,跟你們有沒有關係?
寶:根本沒關係。
胡:抗戰時敵後游擊隊,有中央軍組織的國民黨游擊隊,有共產黨的小型游擊隊。但中央軍的武器來源比較好,因有政府軍支援,共產黨的較差。
寶:共產黨的游擊隊根本打不得仗。我們的游擊隊,集合起來,可以有幾千人,他們幾百人都找不到呀!我們白天要打,晚上也要打,他們根本不見人,不能相比。
抗戰勝利後,中央派我回老家當增城縣仙村的鄉長,造福桑梓。國共內戰發生時,六十四軍軍長黃國樑勸我棄政從軍,我又重披戎装,當了六十四軍一三一師三九一團的上尉連長。於三十五年冬北上,搭火車經鄭州、徐州到山東,在山東打了三年共產黨。
首先我在韓庄,然後到曲阜、泗水,一路打到蒙沂山區,共產黨的部隊是新四軍陳毅的部隊,我們的飛機曾把陳毅的屁股都炸爛了,竟沒炸死他。我們一路打到諸城、高密,共軍一路跑,我們一路追,追到離煙臺約二十五里地,我們正準備清剿,他們趁夜晚輕裝走山路往西逃走了,結果又往濟南方向追趕,大家繞了個大圈圈。總之,在這三年�塈畯抴N這樣追追趕趕,卻始終打不死他們。
後來的徐蚌會戰,我是親身經歷的。我原是上尉連長,在碾庄戰役後,升爲少校營長。當我們經過徐州東邊的碾庄時,第七兵團司令黃百韜要在此穩紮穩打,我認爲那不是個好主意,而是應該往前走,靠向徐州。我當時的軍長劉鎮湘卻說碾庄北有台兒莊,東有運河,西有八義集,較爲穩當,而徐州那一帶已有了敵人,我說我不怕,願意去打頭陣,因爲我知道我還可以打。結果他卻不贊成。
黃百韜作了這決定,軍長當然得聽他的話,我們就在碾庄停了下來。結果打了六天,部隊完全打垮了,這包括四十四軍、一百軍、二十五軍、六十三軍、六十四軍及黃百韜的嫡系部隊二十五軍。我也負了傷(在耳後,用美國藥,自己醫好了),睡在指揮部,看到黃百韜由兩個兵扶持著,臉色死灰灰的,心都寒了。
這一仗敗得如此慘,是有原因的,當時守在北邊台兒莊的吳化文叛變,往下逼碾庄,我守在碾庄的北面,而該來救援的邱清泉(第五兵團)已來到八義集,卻按兵不動,送黃百韜一個電報說:「敵人頑強抵抗,無法前進,弟清泉。」共產黨很怕邱清泉的,如果他能用心去打,就可以解除第七兵團的圍。
在碾庄被圍的第五天,黃百韜跟著六十四軍向西北的微山湖突圍,走不到一里多路,黃被共黨的一個炮彈炸到腿,走不動了,他就舉槍自殺。他的確是個好漢、英雄! 這一仗打得好慘,好可憐! 死了一百多萬人,我們的軍長劉鎮湘被俘,我也負傷,逃往南京,整個部隊就這麼垮了!
胡:邱清泉後來也死了。共產黨用「個個擊破」的策略,邱被包圍,出不來,也是自殺身亡。
寶:一邊是吳化文投降,這邊是邱清泉無法前進,逼死黃百韜。然後再圍邱清泉,都是個個分化。這幾十年下來,我一幕幕回想,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我們會落敗到這種程度! 我們在徐蚌會戰以前一直都沒打敗仗的,共產黨只要你不怕他,他就伯你。我們實在不該怕他的,他們的訓練不如我們,補給也不好。我輕視他們,
我曾以一個營打他們的一個兵團二萬多人。記得有一次,他守我攻,我不過傷了個排長。我們仗打得很好,爲什麼會跑到香港來呢?我能說出的原因是,軍心變了。不然怎會垮得這麼厲害呢?
胡:你從徐州到南京怎麼走法?
寶:那時兵荒馬亂,大家都是亂跑的,走得不對,就給共產黨的游擊隊捉去,他們有的用了國民黨的番號,見人就拉,拉去後就成了共產黨的人了。
我們都是走路的,一路上有許多像我們這種穿軍服的,大家都往南走。我們一起走的,有七個人,大家身上沒錢,一路上向老百姓要東西吃,他們只有地瓜,我們也只有吃地瓜了。
走到南京,當地的憲兵要我們去登記,我們暗地商量好,等吃過東西後就發難,與他們打起來,然後拔腿就跑,就這樣跑到上海。
胡:那你到南京後就沒再回部隊?
寶:沒有。我們如果去登記,他們會再收容我們,然後看那個部隊需要人,又把我們送到前方去,等於定了死刑,所以我們不願去登記。
胡:從南京到上海,是搭火車的?
寶:是的,搭霸王車,沒錢沒辦法呀! 甚至有些人有錢也沒車坐,這時好多人要搭車,他們怎麼賣票呢?能走出來已經很幸運了!
李:你身體好,不然留在部隊也受不了的!
寶:我身體好,是我年輕時打下的基礎,打排球、籃球,玩單槓、木馬、游泳,什麼都來的。
陳:你從上海到廣州,怎麼走法?
寶:我們幾人到了上海,看車站上人山人海,卻沒有開往廣州的火車,我們就到站長室,要他調派列車來,他不得已打電話去其他城鎮交涉,果然開來了一列車,大家才得順利到廣州。
胡:到廣州以後呢?
寶:到廣州後,我就回老家增城,只停留幾小時就走了。停久了,共產黨會來捉人的,那時鄉下已給土共——東江支隊之類的佔了。
胡:你回廣州作什麼?
寶:沒作什麼,休息。
胡:你家�堛漱H都到了廣州?
寶:我父母都不在了。抗日時,我父親過世了,我想回去盡孝,軍隊叫我「移孝作忠」,沒批准。
胡:抗戰時、很多人如此,父母親過世,想回家奔喪,軍隊長官就批「移孝作忠」。
寶:打共產黨時,我母親去世了,我也沒法回去。我認爲自己是世上最不孝的人。
胡:你在廣州停留了多久?
寶:一年多。
胡:那時爲何不往香港跑?
寶:那時自己還没想清楚,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我們終於要打垮他們的,沒想到共產黨會佔據整個大陸。
胡:共產黨進廣州時的情況如何?
寶:他们很狼狽,我在家鄉鄉下,知道國軍陳濟棠燒了珠江橋,很緊張的。
陳濟棠人很好(廣東省主席),把在香港的房子賣了很多,拿去支援海南島,你看有幾人肯這樣?因此廣東人對陳念念不忘。
胡:廣東撤退時,你爲何不跟陳濟棠去海南島?
寶:那时我已退了军籍。
胡:你過去的老長官黃國樑呢?
寶:他是當時的廣州保安司令,後來去了臺灣。
胡:那你怎不去找他?
寶:他在廣州,我在增城鄉下,直到要走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聯絡。
胡:共產黨到增城以後,你才離開增城的?
寶:我就到廣州搭快車到香港。那是三十八年底。
胡:你一人出來?還是帶家眷?
寶:我一人,我是到香港以後才結婚的。
我到香港,先去西環的金山庄,那是一家出口商,專門代理紐西蘭、澳洲及美國的一些公司在香港採購貨品。我父親有股份,我哥哥在那兒當經理,所以我到香港後,就在此棲身,雖然沒作什麼事,生活也過得去。在一九五二年結婚,一九五四年起作雜貨生意,到一九五七年生意失敗後才搬進調景嶺。
胡:你怎麼認識你太太的?
寶:有位冷雋仁先生,曾當過江蘇一個大縣的縣長,在「中國之聲」(雜誌社,爲張發奎所辦,那時在講第三勢力)當編輯,我的太太彭硯芬(已過世),她是湖南人,在上海長大的,起初一句廣東話也不會說,後來就說得很好。我們有五個孩子。
胡:你提到「第三勢力」,情況究竟是些什麼?以那些人爲代表?這些很重要。
寶:以張發奎爲主,其他人我忘了。他們既稱「第三」勢力,等於反臺灣,當然也反大陸,是美國支持的。
胡:不知這雜誌(中國之聲),現在能否找到?
寶:應該可以,發行了十幾二十年,一九五○年就有了。
胡:張發奎在離開大陸時,在香港都作些什麼的?
寶:日本戰敗時,他代表中華民國來接收香港。抗戰時,他是第四戰區司令長官,駐柳州。從大陸撤退時,他跑到香港來,沒去臺灣。後來蔣先生逝世時,他到臺灣,臺灣當局不讓他入境,結果張群親自到機場接他才入境。
陳:你說作雜貨生意失敗後,才進調景嶺。作雜貨是辛苦卻沒風險的生意,怎麼會失敗呢?
寶:因爲我很會花錢嘛!
胡:搬進調景嶺,立即有房子住嗎?
寶:我買別人的房子,作學生寄宿舍。譬如有學生來調景嶺,我每月收三十五元,管吃管住,晚上還給他補習。他們大多是調皮搗蛋的孩子,才從香港給趕到這兒來,很多人的成績跟不上別人,所以得找人給他們補習。這種家庭式的寄宿舍,我搞了二十一年。同時可以收一百二十多人,中學生一個房子,小學生一個房子。他們每天在宿舍吃了飯後,就回各自的學校上課,放學回來,先沖涼、吃晚飯,然後就補習,很有規律的,等於用軍隊的方式來管理他們。晚上睡覺、吃飯都聽不到半句話,「食不言,寢不語」是絕對作到的。
陳:晚上補習,還另請人來?
寶:是的。煮飯、洗衣、清潔又兄請兩個人,都是營內的人。
胡:那些孩子如果不聽話,怎麼辦?
寶:打呀!十幾二十年前香港還沒有這套不准體罰的規矩。有時學生偷偷去游水,回來後就給脫掉褲子,用籐鞭打屁股,週末回家要向父母報告:寶叔爲什麼打他。所以每個家長都打電話來說:「寶叔打得好!」對這些頑皮的孩子,非打不可。不然,淹死了,我怎麼辦?良心怎麼交代?
胡: 這些被你調教出來的孩子有多少?
寶: 各行各業都有,我沒有統計人數,人來人往一定在千人以上。兩年前我太太過世,這些學生,也都是她照顧過的,都跑來幫忙,甚至修墳牆的,也是我的學生。我現在有什麼要他們幫忙,只要一個電話,他們就來了。
胡: 寶叔應該競選香港立法局議員!
寶:我對名利很淡泊,所以就請王國儀出來,我答應全力支持他,他一當就當了十多年(調景嶺區議員),沒人能與他競爭,有一次有一人與他競選,還是落敗了。
李:你怎麼會想到支持王國儀?
寶:我看他是臺灣成功大學的畢業生,年紀不大,有學歷、有魄力,身體也很好,如果我們老人家不支持這些年輕人,誰來接班?
我沒私心,王國儀是山東人,我是廣東人。他當這麼多年議員,表現出他是個精忠愛國之士。
胡:他是不是與你女兒同學?
寶:王是她們的老師輩,他今年五十多了。
陳:你剛到調景嶺時,營內的學校辦得怎樣?
寶:都辦得不錯,一是慕德(前身是信義),一是鳴遠,都辦得很認真。他們對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也是用打的。你想好好糾正、教導他們,他們只是笑笑,或嘻皮笑臉的,根本不聽,不能不打的。所以調景嶺是以嚴管學生出名的。
李:香港政府不准體罰,也是這幾年的事。過去,甚至還打頭的。
陳:你剛辦寄宿舍時,每月收費三十五元,那時在鳴遠或慕德中學的教員每月大概收入多少?
寶:大概一百多元。那時生活費低,做工大概五元一天,一個月一百五十兀,當然生活很緊了。
在我未進調景嶺前,曾有個老部下,在香港工務署當工頭(Forman),介紹我去工地做工,那建築公司的工頭叫我抬石頭,我就一個人抬了,他說我沒經驗,需要兩個人一齊作。我這朋友知道了,就罵他,叫他不要讓我作這麼粗重的工作。於是就把我換調較輕鬆的撿木頭之類的工作。木頭上釘子很多,常把手都弄破了,我覺得我不能吃這行飯,才搬到謂景嶺。
進了調景嶺,還未辦寄宿舍前也作了一年左右的工,路德會修教堂時,我抬過石頭,一天五元。
陳:你一向當大少爺慣的人,當然吃不了這種苦了!
寶:作生意,有錢花的時候,不知道謀生的困難。口袋有錢,吃飯館、住旅店,很享受;從徐州到南京的那段路,走得很辛苦。反正這輩子,燈紅酒綠的生活享受過,最難受的生活也經歷過了。經過大風浪的人,較不怕事。
我們年年慶祝雙十國慶、青年節、元旦、蔣公華誕等等,香港人都知道調景嶺是小臺灣。既然是小臺灣,我覺得臺灣政府應該對它有個好好的安置。尤其是對我們這批革命老兵,照顧得不夠,現在還有幾人留下?即使現在養他們,也養不到幾年,何不在臺灣安置他們?當年國家艱苦,我們自己跑幾十里路去揹沙穀米,大家毫無怨尤地挨下去。現在國家富了,在我們晚年給一點小小的安慰都做不到,真叫人心寒! 有一年臺灣在發戰士授田證,我寫信去,他們覆信說我不是在籍的軍人。
陳:你到香港後,有沒想過去臺灣?
寶:沒有。有一個時候黃國樑寫信問我要不要跟胡璉先生去越南?胡先生當時當駐越大使(大概足一九六二、六三年)。我因兒女還小,到越南人地生疏,就婉拒了。此外當初沒想去臺灣,是因爲我是廣東人,到臺灣也很難站穩,不像在香港,都是廣東人,自在些。
胡:黃軍長與胡璉是什麼關係?
寶:他們是很好的朋友。原先胡璉(十八軍)在山東臨沂被困,黃國樑叫我第二天早上去解圍,我拿起望眼鏡往那山區一望說:「那好難過去啊!」那是軍人最忌諱的地形;要穿過兩山之間的唯一窄路,敵人隨時可從兩旁打死我們。我叫伙房作了許多臘鷄,讓士兵先吃個飽,我想明天一定會死的。意外的,在天明時,傳來了消息:共產黨退卻了。後來我們到臨沂時,胡璉就寫了個大幅布條:歡迎第六十四軍官兵。
胡:共產黨也許也知道解圍的部隊快來了,他們也怕不伯死的廣東六十四軍,也擔心被前後包圍。
寶:黃國樑待我如親兄弟,我每次去臺灣,他們夫婦都來機場接我。人與人之間是有一定的因緣的。在山東平度縣「范家集」之役,他手下的第三連守東門,團長守北門,我的預備隊隨時在待命應援,不料,東門失守,黃軍長要自殺,團長從北邊打電話來告訴我,我叫團長轉告他:不要自殺,我陳寶善馬上去把它奪回來。我果然很快地就拿回東門。因此他後來帶我去余漢謀家時,介紹說,「老長官,這就是把我的命撿回來的人!」並把事情經過講給余漢謀聽。
黃國樑與陳誠情如兄弟。記得我第一次到苗栗黃家(他是客家人),叫我睡在副總統睡過的床。原來陳誠到苗栗,不去住縣長爲他預備的住處,要來住老友黄國樑家,害得縣長深感愧歉,事先不知副總統有好友住在其轄境內。結果我一夜到天亮也沒睡著,那張床太軟,而床墊下的鐵絲吱吱響,好像我一翻身,就要斷似的。黃這人不好吹噓拍馬,至死都是兩袖清風。
陳:黃在臺灣有沒有受重用?
寶:本來蔣先生叫他守金門,他沒去。他非常淡泊,在苗栗住的房子,風一吹就乒乒乓乓響,有人勸他借點錢修一修,他自己卻不以爲意。後來蔣先生問他:「日如,我聽說你的房子搖搖欲墜。」他還說:「還好呀! 我住得蠻好的,真爛了,再修理! 」他一向都是跟隨蔣先生的,後來還是蔣先生叫人把它修好了。
陳:你在山東或其他地方與共產黨打仗,是在城�媮椄O鄉間?
寶:都有。譬如在蘇北沭陽城就打了很漂亮的一仗。那發生在碾庄戰役之前,我們要過沭陽河時,打得很激烈,友軍死了幾百人在河�堙A我們一連人一過去就把一兵團攻垮了。他們守城,我們先用手榴彈炸開一個堡,號兵吹起衝鋒號,大家一齊衝過去,後面的人也跟著進去,我們在另一邊用機槍掩護。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用吹號激勵士氣打仗的,共產黨死了好多人。所以說我們的軍隊不是不能打,我在山東三年,打了不少仗,都沒打敗過,但我們卻終於丟了整個大陸,這原因是很複雜的,其中有一點不能不承認:共產黨無孔不入,參謀部�埵酗ㄓ硍▼牷C我怎麼曉得呢?譬如我們今天奉命把軍隊從甲地帶到乙地;剛抵達乙地不到半小時,又叫我們去丙地。我們在一地未站穩、未休息,馬上又跑去另一地方,疲於奔命,不是剛好給共產黨機會來吃掉嗎?所以國民黨之失敗,我敢說在於「氣數盡」了。當年共產黨「十萬里長征」,那是什麼「長征」! 根本是「長竄」、「逃命」,他們逃到延安後,如果蔣委員長能一鼓作氣把他們消滅,那�媮晹陴{在的鄧小平。
陳:你帶的軍隊部是廣東人?
寶:是的,全是廣東人。
陳:如果拆開不是好些?
胡:拆開恐怕不行,語言不同,生活習慣不同,不行的。譬如一連隊內,有一排廣東人,一排山東人,他們非打架不可。爲了吃麵、吃飯、就要打了。所以廣東人的部隊就全是廣東人,北方部隊就全是北方人。
寶:所以蔣先生要張發奎守華中,張提出個條件,給他四個廣東部隊: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軍。結果蔣先生怕他造反,沒有答應,如果當時蔣先生答應了,也許華中保得住,歷史可能因而改觀,也未可知。
胡:後來是白崇禧、李宗仁的桂系去守華中。
寶:張發奎那時名氣很大,抗戰勝利後,蔣先生叫張到南京,問他:「你還反不反我?」張答道:「你作得對,我一樣支持,你作得不好,我一樣反。」他就有這樣的膽量,結果也就這樣地收場,他心直口快,心�媟Q什麼,就講什麼。
胡:我們現在再回來談調景嶺,你曾辦過逸仙中學,這學校是在怎麼情況下創辦的?
寶:學生太多,都是難胞的子弟,調景嶺原有的學校不夠收容,我們幾個人就創辦了一所私立中小學,由小一到中一。救總每學期津貼一部份,每個校董每月都要掏腰包。
胡:逸仙中學是不是原先在廣州就有?
寶:不是,是新成立的,在廣東並沒有這學校。
胡:那爲何稱「廣東逸仙中學」?
寶:爲著孫中山先生對國家的豐功偉績,所以,我們要紀念孫先生,因此命名爲「逸仙中學」,再者,因爲創辦人都是廣東人嘛! 董事長是馮海朝,副董事長陳天,我是校監,校長陳法泰、副校長羅廣田都是廣東人。
胡:麻煩你介紹一下這幾位先生?
寶:馮海朝是港九工業聯合總會的祕書長,廣東鶴山人,已過世多年。陳天住調景嶺,與我一樣辦學生寄宿舍。校長陳法泰住調景嶺,家�婺g營蔬菜販賣生意,副校長羅廣田也作學生寄宿舍。
胡:有這麼多人經營寄宿舍?
寶:好多人作,不過以我經營的規模最大,我最多有一百多人,他們最多只有三、四十人。
陳:教員與學生部是廣東人?
寶:教員都是,學生則不一定。
陳:學生要不要繳學費?
寶:要的,要繳學費及書費。
陳:學生除調景嶺營本身的孩子外,有外面的人嗎?
寶:很多。當時謂景嶺外來的學生有三千多人,每個學校都有外來的。所以有些營內的孩子要找外來的寄宿生打架,我叫他們不要打。因爲我們調景嶺之有今天,全靠外來的學生。以他們每人每月在此花三百元計算,三千多人一年就花費一百多萬,對調 景嶺的經濟繁榮實有很大的幫助。如果我們欺負他們,他們走了,我們沒有了這筆收入,就要餓肚子的。這些本地孩子聽了我的話,不敢胡來。
陳:學生有多少人?爲何只辦到中一?
寶:共有兩百多人。我們之所以只辦到中一,是因爲我們的教室不夠,我們本想另蓋新校舍,救總不答應,並且要等我們動工後再補助我們一部分,可是不肯說這「一部分」到底是多少?這新校舍需要一百萬,儘管已破土奠基了,我們也不敢冒然行事,只好放棄了。
陳:這學校總共辦了多少年?
寶:十多年。學校雖不大,每年校董都要貼錢,後來貼光了,只好停辦。
胡:調景嶺學校最多時有那些學校?
寶:最多時有鳴遠中學、信義中學(後改名慕德中學)、調景嶺中學、宣道小學、聖約翰小學(路德會)、觀音小學及逸仙中學。
胡:逸仙中學有多少教師?
寶:大約有十六、七人,他們都住在調景嶺。
胡:他們的待遇(薪資)如何?
寶:比鳴遠中學少,但他們寧可拿少點薪資過來逸仙中學教書。兩個學校的辦學宗旨不同,鳴遠是教會的,我們是臺灣背景的。
胡:逸仙中學教學用廣東話?
寶:是的,每個中學都用廣東話教學。
陳:調景嶺不是有許多來自其他省分的人嗎?怎麼都用廣東話?
寶:外省人的下一代完全都講廣東話。
陳:你的孩子都在調景嶺長大的?
寶:他們都是在調景嶺營長大及教育的。
胡:這些年來調景嶺營本身過得好好地,爲什麼港英政府一定要清拆它?請你說說你的看法。
寶:根據我們私下的判斷,一定是中共要他們在九七歸還前消滅它。不然,果如他們所說的,要發展那區域儘可以在原地重建呀! 因爲調景嶺是中共的眼中釘,只要一天不拔釘,他們就不能過舒服日子,他們一定要消滅這反共的據點,這兒甚至比臺灣還反共,中華民國的國旗二十四小時都在飄揚。
胡:在九七前中共一定要香港政府解決調景嶺及越南船民棘手問題。
寶:現在不管中共怎麼作,我們在將軍澳又有一個辦公室,只是把服務處改爲服務中心。我們的工作仍能照舊推展,只是不那麼明顯罷了!
胡:英國人在表面上把調景嶺拆了,融入一般的社會中,使它不那麼顯眼,免得樹大招風,這也許是英國人好意的地方。
陳:以後各種節慶不知還能不能掛國旗?
胡:九七後大概就不可能了。
寶:每年雙十國慶時,香港還有不少地方整條街插中華民國國旗的,這主要是民間表示對中共的不滿、不認同,並不一定表示對現今臺灣政府的嚮往。
陳:香港政府怎會允許整大段街插中華民國的國旗呢?
李:香港政府允許民間慶祝各種活動,不過他們對旗子的數量及掛旗的位置是有登記的。
胡:將來或者可以慶祝辛亥革命,而不明言慶祝國慶。
寶:就是要以慶祝辛亥革命來進行,換湯不換藥,將來將軍澳就要走這條路。
胡:調景嶺居民有部份搬到筲箕灣,有部份搬到將軍澳,在人數上怎麼分配的?
寶:搬到筲箕灣(西灣河)的只兩百多人,是「居屋」,即政府以低於市價賣給住戶,大家住同一棟樓,叫「東熹苑」。搬到將軍澳的有兩千多人,住三棟樓:「德安」、「德裕」、「明覺樓」,是「公屋」,即政府以低於市價出租給住戶。
胡:前些日子調景嶺有一批人送國旗回臺灣,表示不再掛國旗了。事實上,他們又弄了一些新的掛上去,這些人是怎樣的想法?
寶:這是一批較年輕的人。王國儀與我爲此就辭去「調景嶺全體居民反迫遷保權益委員會」的副主席,讓他們去幹。
陳:送國旗去臺灣,該是那批老軍人用來表示對臺灣沒給予照顧的抗議,怎麼會是年輕人呢?
寶:所以說是「莫名其妙」!送回國旗是一種不友好的行動,有如脫離父子關係一樣,表示國民黨既不尊重我們,我們也不要你了!可是不掛中華民國的國旗,你要掛什麼?難道要掛共產黨的?所以我們是反對這樣做的。
以上《陳寶善先生訪談錄》,是以中華民國八十六年出版之《香港調景嶺營的誕生與消失》